穆熙妍 安安

浏览量:746 发布于:2020-07-28

1.

我遇过很多人,不投机的擦身而过,有趣的留下来做朋友。安安算是比较特别的,因为她其实不是我朋友圈的一份子,可我和她见面的次数比有些朋友还多。

她是我的美甲师。

安安开着一家很小的店,里面只够放两张椅子,店里只有她一个人,几乎没办法接没预约的客人。我常去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技术特别好,而是因为我懒;她的店离我很近,走路十分钟内就能到。还有一个原因是,我不太热衷于赶人潮,除了工作之外,人多的场合让我有点累,住酒店也比较喜欢精品旅馆,连健身房都选小的个人工作室。髮型和美容也是一样,服务业对我来说应该是隐私的,规模大的店往往太惊人,让人觉得要打扮整齐才不突兀,可弔诡的是,我就是要去被打扮整齐的呀!

安安的店就很好,色调很简单雅致,没有可怕的蕾丝装饰,精油薰香的味道是清新的小苍兰。她有一张甜蜜的笑脸,每次推开她的门,就像踏进朋友的客厅一样温馨。

女人和服务者之间的无话不谈是男人无法理解的,坦白说,我也不明白,所以我喜欢安安。她的话不多,回应恰到好处,举手投足都透着温柔,像在对着你说,嘿,不愿意说话就不要说好了,可如果你想聊天,我都在。

有次我走进店里,安安听见推门的声音,立刻对我展开笑容。

我匆忙坐下打开手提电脑,对她说:「不好意思等我一下,马上就好。」

她点点头,拿来一个枕头让我垫着电脑,又倒了一杯温水,替我将插头插上。十分钟后,我把电脑阖上,呼出一口气。

安安在我对面坐下:「赶着交稿吗?」

我说是,她笑着摇头:「真不知道妳这些故事都哪来的。」

「这是商业机密,洩漏了要灭口。」

「对妳来说,什幺时候一段感情才算结束?」她突然问我。

「写出来,公开发表换稿费的时候吧!」我想了想,「这就叫做爱情与麵包不能兼得。」

她大笑,沉默一阵后开口:「这件事,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」

2.

五年前的安安,和现在完全不一样,穿着性感,妆容精緻,身上的道具不但只选名牌,还非爆款不戴。她在酒店工作,赚钱很快,家里状况改善之后,剩下的钱打扮自己,天经地义。

她和一班姊妹都想,趁年轻貌美多赚几年,年纪差不多就找个老实人嫁了,一生也就这样,可她偏偏遇见了小马。

他是她的客人,第一次和朋友来这种风月场所消费,举止羞涩,带着初出社会的腼腆。挑小姐的时候,大家都起哄让小马先选,他很不好意思,眼神不敢在女孩子的脸上停留太久,估量着根本没细看,伸手指了指安安。

她不知道为什幺,霎那脸红了一红;姊妹们身材比她好的有,长相比她美的有,小马可能只是随便挑了一个,但她还是有点高兴,她告诉自己,一定是因为没经验的客人比较好应付。

她很快坐在小马旁边,两人都有点尴尬,一直要到几杯酒之后,他才放鬆一点,告诉她自己是刚搬来这个城市工作的,被当地的朋友接风,吃完饭大家说要来玩一玩,死活不让他先走。

小马的侧脸很好看,鼻子很高,眼睛细长,两鬓的头髮剃得短短的,安安不敢挨着他太近,从头到尾小马都没有把手放在她身上。

但不知道为什幺,安安觉得她就是他的。

很快小马就喝醉了,其他人还在玩,一个朋友让干部进来:「让这个小姐把他送回家吧!她的出场费我买。」

干部迟疑了一下,陪着笑脸回答:「不好意思先生,给你换一位好吗?安安从来不出场。」

对方还没反应过来,安安扯了扯干部的袖子,用很小的声音说:「没关係,客人这幺醉,我破例一次好了。」

干部惊讶地看着她,安安知道他心里想什幺,开着酒店做生意,客人要是不醉才稀奇,哪次她买过帐。

但根据某个说不出来的原因,她就是觉得,自己不能丢下他。

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小马拖回去之后,安安已经满身大汗,妆也糊得差不多,她把小马的头在枕头上侧放,站起来準备离开,他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声,头也不回地,把手伸到身后,下意识抓住她的手。

那晚安安没有走。

第二天早上,小马比她早起,安安被他站起来的动作惊醒,他转过头,有点尴尬,但对她笑了笑。

「早安,」他说,安安点点头。

「妳要不要先洗个澡?」小马问她,安安站起来,他立刻礼貌性转头,坦白说也没什幺见外的必要了,但他就是觉得应该避开视线。

这个小动作让她感到很舒服。

洗澡的时候,安安尽量让脑袋放空,想着等等要怎幺和小马道别,她决定要以轻鬆成熟的态度面对昨晚的事,千万不要小家子气,给对方该负责的感觉。可当她穿好衣服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,小马正靠在门口等她。

见她头髮半湿,小马笑了:「又不赶时间,为什幺不把头髮吹乾?」

他伸手将她额前的湿髮拨到耳后,安安傻楞楞地看着他:「我、我找不到吹风机...」

小马把她拉进浴室,从抽屉中翻出吹风机,让还没反应过来的安安坐在洗手台上:「我来吧!」

他吹头髮的姿势非常笨拙,手指在她的髮根中乱拨,让安安自觉像一只萨摩耶,好几次他还将她的长髮捲进风筒,只能频频道歉。安安低着头,突然哭了,即使在吹风机那幺吵杂的声音里,她都能听见自己被击中的声音,心脏好像破了一个小孔,有种金色的、美好的东西往对面那个人缓缓流过去。她有点慌,因为发现自己拦不住,说好的轻鬆成熟都不知道飞到哪个时空。

等小马吹得差不多了,将安安的头抬起来,才发现她泪流满面。

「抱歉抱歉,」他手足无措:「第一次帮女生吹头髮,吹得太丑了对不对?」

安安说不出话,只能一直摇头。

「那一定是肚子饿了,」他将她抱在怀里:「我们去吃饭。」

3.

之后的三天,他们都一直在一起。第一次在他的朋友面前出现,大家一见安安都傻了眼。去酒店的人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白天与晚上是两个世界,当晚发生的事当晚散,不能说不能见光,带出场的小姐就算过夜,醒来一定要走。一方面她们要回公司报到,不然酒店会照算钱,同时也是个脱身的时间点;除非是包养,没有人会把酒店的小姐往白天的场所带。

安安对小马提过要回公司报到,小马沉默一会儿问她:「如果妳三天都不回去,怎幺算钱?」

安安报了一个数字,他偏着头想了想,笑着牵起她的手:「那就不要回去了。」

她呆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。

接下来几天,刚到这个城市的小马带着她到处玩,无论身边的朋友如何挤眉弄眼,嘲笑他没见过世面,第一次出去玩就「沉船」,他都不以为意。

安安一直告诉自己,小马只是一个比较投缘的客人,这三天就当一个受薪假期,结束了也该醒了。可等她回到生活正轨之后,小马还是与她保持联繫,他也提过要来店里找她,但安安不肯,说唉呀你别花这个冤枉钱了,我们自己外面约就可以。

身边的姊妹们听到她这样说,忍不住摇头。

小马很快开始工作,找了房子租,起租的那天,他带着安安去看,问她觉得如何。安安点点头,说挺不错的,採光很好。小马开心地笑了,带着点害羞:「那妳愿不愿意搬过来?」

安安呆了两秒,缓缓转过头,外面的月光很亮,银色的温柔从窗户洩进来,流淌在深色的木地板上,美得不像现实;可她想,这一切和小马认真的神情比起来,还是差了一点点。

在安安扑进小马怀里的那一刻,她听见自己说好。

4.

我想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一定很甜,因为直到现在都能勾起安安脸上一阵笑意。安安缩短了工作时间,尽量不打扰小马上班,虽然这样会减少收入,但她并不在乎。她甚至想过换个工作,毕竟如果长远来看,她的职业一定是个问题;想到这,她又讪笑自己异想天开,现在就想那幺多的人,是自己和自己演对手戏。

可两人之间发生的片段,又让她觉得这次说不定就是一生一世。

像她后来才知道,小马家虽然环境不错,但家教甚严,物质上并非予取予求,那次和她相处三天,已经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。像有次小马带她看电影,等入场的时候遇见朋友,安安下意识甩开小马的手,想要避到一边,他却紧抓着她不放,若无其事地与她併肩与友人聊天。

安安并不以自己的职业为耻,但她很高兴他也这幺想。

在一起大半年之后,有天小马回家,面有难色地与安安商量,说自己的亲戚要来借住,她在这里不方便,能不能找间旅馆避开几天。

安安不疑有它,温顺地答应,小马有点愧咎,保证会尽快介绍她与家人认识,以后两个人就能名正言顺,不必躲躲藏藏。虽然两个人都没说,但安安知道自己要过长辈那关,是有些难度的。

她不是小孩子了,以前谈恋爱,以为喜欢是最重要的,后来觉得不可或缺的是缘分,等到喜欢和缘分都变得虚无飘渺,才发现时间是关键;能坚持到最后的人,总会得到什幺东西。

等到小马的亲戚离开之后,搬回来的安安才发现不对;她的私人物品被收得一乾二净,连家里打扫阿姨都换了一个。在她逼问之下,小马才承认,这几天来住的,是他家乡的未婚妻。

安安晴天霹雳,同时将过去日子的一些疑点都连接起来;她明白了小马为什幺总是手机不离身,常常在阳台讲很久的电话,逛街吃饭都要定位自拍,还有几张不让她入镜。

小马对哭着的她解释,自己和未婚妻在一起很多年,两个人早就没有激情,剩下的是家人的感情,以及双方家族千丝万缕的商业关係。坦白说安安也知道这种藉口是劈腿的惯伎,老套至极,但就在她收拾行李要离开的时候,小马拉住她说了一句,妳就这幺捨得我?

安安一阵心酸,提着旅行袋的手鬆了,哭着投进他怀里。

5.

我是个很好的听众,故事讲到这里,都没有打断安安一句。但我心里旁白非常多,像这种话听起来就是权宜之计好吗,装可怜的男人最要不得啦!对别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,没有分不开的关係,有的只是敷衍的藉口。

可我也明白,事不关己的时候,道理都是一套套的,如金玉掷地有声,但根本无济于事。

两人和好后,小马不让安安再去酒店上班,他每个月给她一点钱,虽然和她之前的收入不成比例,但她是温馨而甜蜜的。毕竟这世界上只有两种表达爱的方式,一种是花钱,一种是花精神;小马每天与她相处,又愿意照顾她的生活,除了远方有个女人能理直气壮地让她偶尔离家几天,安安大部分的日子并不受影响。她的好处是不吵不闹,最多默默流泪,她的懂事往往让小马内疚不已,再三保证等待是值得的,他只是需要多一点準备。

他们并不避谈未来,小马甚至开玩笑说过,以后他们的孩子要像安安,自己才会多疼他一点。老实说,她目前对孩子并没有太大兴趣,但安安喜欢小马说「他们」的神情,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唯一对往后有计画的人。

她相信小马,认为只要愿意等,该来的就会来,时间不会亏待她,将与她同一阵线。

过了几个月,有天晚上小马面有难色地回来,安安一看就知道是怎幺回事。她虽然委屈,但也知道为难爱人于事无补,于是默默收拾了自己的东西。临走前,她特别细心检查环境,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连一丝头髮都不放过。

小马在一旁看着她,特别不忍:「要不我们再租一个地方,可能小一点,但妳就不用搬来搬去。」

可她要听的不是这个。

安安转过头嫣然一笑:「别乱花钱,我没事的。」

出门前,她特地给了打扫的阿姨一个红包,叮嘱她千万别在未婚妻前提到她的存在,老人家充满疑惑,但保证一字不提。

她在旅馆住了一週,回家的那天,安安还买了菜,準备下厨为小马做晚餐,阿姨在一旁帮手,突然说了一句,小姐妳真会过日子,不像太太,从来不煮饭,和先生都是叫外卖。

她脑袋一阵空白,耳朵充满嗡嗡声,但她清楚听到自己反问:「太太?」

阿姨有点尴尬回答:「先生说是未婚妻,所以让我叫她太太,方便一点。」

安安麻木地点头,继续切菜。

她明白了,原来只有自己在为将来打算,不,或许这幺说是不公平的,小马也在计画,只是她计画的是未来,他计画的是离开。

那天安安做了一桌菜,在小马还没下班回家之前,带上门走了。

6.

后来安安报名了课程,在别人的店里帮了几年忙,存够了钱,开了这间小店。我开始有点明白她为何如此温柔,大概是因为失去过非常重要的东西,所以比别人多一份恬静与淡定。

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?」她问我。

我摇摇头。

这个时候店门突然被推开,一个年轻人走进来,他满脸笑容,什幺也没说,递了一支花给安安,是那种玻璃纸包的深红玫瑰,一看就知道不新鲜,放再久都开不了。

「唉呀!没事浪费这个钱做什幺,」她嗔怪地说。

「刚下班,想来看看妳,路口有个卖花的老太太,看着挺可怜的,就买了一朵。」他不好意思地回答。

我低头微笑,神还是公平的吧!

或许温柔懂事的人注定累一点,到最后谁欠谁也无法计算讨要,但一定有人会出现,心疼你曾经那幺傻,把多给出去的都还你。

鲜花胜放,灿烂如海,有人匆匆路过,惊鸿一撇,有人随意摘取,辜负美丽,有人驻足停下,留恋芳香。

我知道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讲运气的,可无论多少阵狂风来袭,多少场大雨倾盆,请你不要忘记摇曳绽放。

风雨再大,都有人会在奼紫嫣红中认出爱的模样,将你配在襟前,如珠如宝,日出日落,至始至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