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熙妍 异乡人

浏览量:440 发布于:2020-07-28

我对年纪大的长者很有感情,特别喜欢亲近他们。这可能是因为我从小由祖父母带大,成长过程中充满许多老人家,他们多半是爷爷奶奶的亲友,从我爸爸那代就与家里相熟。

这些满是皱纹的面孔,组成了我的童年,像一块色彩缤纷的缀毯,边角或许被时光磨损,却显得温馨安全。

他们是我记忆中,柔软又坚毅的一部分。

1.

我爷爷曾是军人,黄埔军校第13期毕业,后来和奶奶到了台湾,那时候我的大伯父还是手抱的婴孩。他有四个儿子,我爸排行老三,妻儿都住在眷村里,与邻居守望相助。

我对那个地方还有印象,日式的木造房子,离地面有点距离,一大片树林连着一个小湖,另一边就是清华大学。我一直到幼稚园之前都还住在那里,后来好些同班的朋友与我上同个小学,现在还有联繫。

我爸小的时候,爷爷长期驻扎在部队,家里大小事都是由奶奶照顾。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儿子,丈夫难得回家一次,见传令兵的机会还比较多。奶奶有个表弟,抗战胜利后跟着爷爷的部队来台湾,有空也在家里穿梭,帮忙照顾。叔叔伯伯叫他矮舅,后来我长大了,也跟着这幺喊。

我记得他个子小小,脾气很好。奶奶是湖南师範大学毕业的,治家很有一套,风格非常严厉,常打得儿子们跳起来,最后都是矮舅出来挡,“好了好了可以了,多大事,别伤了孩子。”

矮舅的真名叫做李观生,祖籍湖南,家乡还有个弟弟叫做冬生。我对这两个名字印象非常深刻,因为那时候很多人都不愿离开家乡,矮舅却是自愿来台的。

当时徵兵到他们村子里,单子上的名字并不是他,而是他的弟弟。可那天冬生刚好去赶集不在,只剩哥哥在家。但徵兵队哪管那幺多,反正兄弟嘛,都一样,于是抓了他就走。矮舅连收拾东西的机会都没有,一路嚷着,“不是我!我有未婚妻的!不是我,我是李观生!我不能去!”

村里人知道了,火速通报我奶奶,她赶忙让人通知爷爷,想办法将矮舅换到自己部队里,起码能就近照顾。无可奈何之下,李观生从此离乡背井,跟着爷爷去打日本人,后来抗战胜利了,他终于凯旋回家,却发现未婚妻已经改嫁,对象正是自己的亲弟弟。

李观生万念俱灰,随即自愿跟随军队,辗转来到台湾。

2.

还有一位孙成功爷爷,也是我童年记忆中常出现的人物。他是山东人,刚抵台的时候还是个翩翩青年。部队里很多单身汉,无亲无眷,节日没地方去,都往我们家跑。爷爷曾想过替大家介绍对象,但他总笑着说,“那可不行,我有老婆有儿子的,都在等我回去。”

据说,孙爷爷被徵兵到台湾的时候,太太正怀着身孕。离家那天,她牵着大儿子的手,跌跌撞撞地追着大队,一路送丈夫到村子口。孙爷爷数度想回头,同行的人一把将他按住,低声说,“别看,看了就走不了。”

离村头一百多步远的时候,他终究还是忍不住,转身张望年轻的妻儿,只见一大一小还伫立在村头,身影孤零零的,和他一样,从此无依无靠。

那是一个冬天,一直到后来,孙成功还记得妻子身上厚厚的棉袄,与儿子脸上红红的冻斑。

当时的他,抬起手猛力向家的方向挥舞,儿子甩开妈妈的手,往爸爸这边跑,才没两步就摔了个大跟头。孙成功下意识想回去扶儿子起来,替妻子擦眼泪,却被同袍紧紧拽着,一点都不能动。

他哭了,知道以后能为他们做的,大概只有这幺多。

身边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孙爷爷的身上,终年带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上面是他与太太,抱着当年新生的儿子。他总是感叹地说,太太肚子里的第二胎还不知是男是女,离家时才三岁的儿子,现在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。

3.

我三岁的时候,爷爷已经从部队里退休。他以前是砲兵团的团长,长期在部队里很少回家,后来弃军从商,那年他已经六十岁了。离开部队的时候,许多当初与他一起离开家乡的弟兄,也跟着爷爷退伍,并在他的工厂做事。以爷爷的话来说,“他们从年轻就跟着我,有的当时还是孩子,大家一起有粥喝粥,有饭吃饭,我有责任照顾他们。”

矮舅李观生和大家不一样,决定去公路局求职。他和我奶奶说,当年冲动离家,心里一直很后悔,想多去外面看看。

奶奶点点头,“不开心就回来,现在表姊家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
之后,我们看矮舅的机会就少很多,不过他放假有空,总不忘回来看看我们,讲些工作的事。他随着施工队建设公路,走遍台湾的秀丽山水,常常和我们描述见闻,感觉开朗很多。

有次过年,喧哗过后,矮舅在院子里喝酒,一边看我们孩子放烟火。爷爷劝他再找个人,免得过节总是形单影只,矮舅喝得脸红扑扑的,苦笑着说,“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,找谁去?别糟蹋人家姑娘。”

爷爷轻叹一声,两人闷头继续喝酒。那时候我还小,只敢玩仙女棒,喜欢挥舞着银灰色的铁丝旋转,看橘红色的光影划出不规则的线条。转着转着晃到矮舅身边,没踏稳差点跌倒。

“暧暧暧,小心点,”他笑着扶住我。

我向矮舅道谢,抬头一看,他被阳光晒得黑亮的脸上,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。

那不是仙女棒的光。

民国七十六年的时候,矮舅过世了。

台湾开放大陆探亲,是民国七十八年。

许多人离开家的时候还是个少年,现在已是满脸皱纹的老人;当初以为很快就能回去,这辈子却再也没有见过家乡。

4.

心心念念老婆与孩子的孙爷爷倒是等到了,离家四十个寒暑,终于能在开放后回山东。几十年省吃俭用,他将存下来的钱都换成美金,带着当年唯一的照片,战战兢兢地从香港北上,找寻家人的蹤迹。出发前,我爸怕他过于期待,提醒他,“过了这幺久,你老婆一个怀孕女人,又带着个孩子,说不定人已经不在了,你别抱太大希望。”

孙爷爷含着泪点头,“小老闆,我懂,可你不让我回去看看,我不死心。”

等到他拖着年迈的身躯,辗转到达村子里,已经没有人认识他了。

少小离家,老大才回,乡音无改,鬓毛已衰。

孙爷爷站在依稀是故居的位址,对着一面残壁发楞,迎面而来尽是陌生的面孔,无人知道孙家媳妇和儿子的下落。他拿着照片四处问人,不断重複着,“我是孙成功啊!四十年前去台湾的那个孙成功,我回来了,来找我老婆孩子,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?”

天很快黑了,仍然没有消息,村子里很多看热闹的人,可没有一个人认得他,还有人觉得他就是一个疯子。

一直等到晚上,终于有个老人出现,他听说孙成功返乡,连忙迈着步子寻来;茫茫人海中,这个名字只对一个人有意义。

他是孙爷爷的童年玩伴,不但认出孙成功,还告诉他当年的孙太太早已改嫁,今日仍然健在,只不过住在隔壁村子,传话需要一点时间。

虽然是预料中的结果,孙爷爷仍忍不住有点失落,但他很快振奋精神,心想人还活着就很难得。他在村子里唯一的旅馆落脚,并请人帮忙传话给前妻,“我只想看看妳,一面就好。”

对方出发前表示,“我只负责传话,人来不来我可没法子。”

这一等就是三天。

第三天的晚上,孙成功的前妻终于出现,她不但来了,还来了一家大小十七口,把房间挤得水洩不通。

原来孙成功的前妻改嫁之后,又生了好几个儿女,现在已经是祖母了。她将后代都带来,一见到过去的丈夫,就跪下大哭,身后一群中年人与孩子也跟着噗通一声,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脑袋。

孙爷爷傻了,慌忙将前妻扶起,又与她身边的丈夫握手,“起来起来,这干啥咧?”

“我对不起你,”老太太哭着说,“是我不好,没等你到最后...”

孙爷爷流眼泪,安慰地拍拍她的手,“是我不好,还好妳没等我。”

过了一会儿,老奶奶的现任丈夫就带着大家出房了,留下相对无言的两位老人。

孙爷爷忽然想到什幺,“当年我和妳的孩子呢?大儿子该有四十好几了吧?妳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?”

老奶奶刚止住的眼泪又泊泊而下,她说第二胎也是个男孩子,当年环境不好,竟活活饿死了,没过三岁。大儿子幸好平安长大,已经结婚有了孩子,在城里做工。

他听了又悲又喜,心疼无缘见面的小儿子,同时恍若隔世;自己在海的那一边一直没再娶,可在故乡,他居然已是做爷爷的人了。

两个人讲述了离别后的种种,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大多时候长叹,更多时候无奈。

终于,孙爷爷站起身,“夜已深,妳回家去吧!真不好意思,让妳家里人等妳这幺久。”

老奶奶沉默了一下,低声说,“大家早就离开了,他...他说,我们分开这幺多年,今晚就让我留在这里,别回去了。”

孙成功大惊失色,往楼下一看,果然黑漆漆地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
“这,这不行,”孙爷爷连忙摇手,“现在妳是有丈夫的人了,我们...我们就像兄妹一样,妳快回去。”

老奶奶哭了,“我,我对不起你...”

孙爷爷掏出皱巴巴的手帕。

当年再伸长手也碰不到的眼泪,现在终于可以擦掉了。

他用最轻的声音,温柔得连自己都不相信,“妳好好过日子,就是对得起我了。”

临走前,孙爷爷将带来的钱,分了一半给老奶奶,有好几千块美金。他向她要了大儿子的地址,心想无论如何都得去见上一面。

那天深夜,下弦之月明亮而洁白,低低地挂在树梢上,孙成功目送过去的妻子离开,背后是破旧的小旅馆。

恍惚之间,他好像回到四十年前;当年妳送我,现在换我向妳告别。

就在老奶奶的身影快消失之际,她转过身来,深深地向孙爷爷一拜。

他心痛得流下眼泪,却笑着用力挥手。

惆怅晓莺残月,相别,从此隔音尘。如今俱是异乡人,相见更无因。

孙成功知道,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回家。

5.

离开家乡的孙爷爷到了青岛,根据前妻给的地址找到了大儿子,他与太太孩子住在一个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,见到生父一脸错愕。

促膝长谈之后,现在已是壮年人的大儿子很坦白地对父亲说,相隔四十年,自己对他是没什幺感情的,连印象也很模糊。

“要我奉养你是绝对不可能,”他很无奈,“你看我只是个工人,环境也不好,你还不如回台湾去吧!”

孙爷爷帐然若失,却明白儿子说得对。

他将身上剩余的钱全部给了对方,只留下一点点回家的旅费。

爸爸记得很清楚,孙成功抵达台湾的那天是晚上八点,那是一个夏季,工厂忙着出货,他还在加班,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,孙爷爷的身影出现在门边。

还没来得及问及寻亲之旅,他就开口,“小老闆,这幺多年谢谢你,我要退休了,做到月底。”

大家全都呆住,而爸爸是明白的,虽然残缺不全,可孙成功到底圆梦了。

6.

我的童年,由这些充满皱纹的面孔组成,他们说着不同的乡音,听来却同样亲切。孙爷爷后来拿了退休金,住进安养院,有空总来看我们,一直到他病逝,享年九十六岁。还有一位杨爷爷,在记忆中一直理着小平头,从黑髮变成一片花白,负责接送我们姊弟上下学。他眼睛不好,总是带着一副墨镜,十分有老年飙车族的架式。他退休后也住在安养院里,前年才离开人世,我们长大后,还曾有机会去探望他。

更有几位老人家,临终前希望自己的骨灰能回乡安葬,爸爸也尽力做到。

“父亲将他们带出来,儿子将他们送回去,这也是一种责任吧!”他曾经感叹。

这些老人,被战争改变了一生,无力抵抗历史的巨轮,只能尽自己的力量,做到最好,做得最多。

哪里是家,谁又是异乡人,这是自己决定的,旁人不能任意评论。

他们或许只是洪流中微小的石粒,却是我记忆中,柔软又坚毅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