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熙妍 小飞侠男孩

浏览量:741 发布于:2020-07-28

1.

世界上没有两种同样的爱情。

每个人对情感的想望不一样,有人觉得喜欢的最初表现方式是对他好,有人觉得没有理解的感情不成立,然而你知道吗?爱的终极模式并不只这些。

爱的终极模式,是为了一个人打破自以为的常规。

这一点,我当时并不明白。

2.

all children, except one, grow up.

这是童话故事「小飞侠彼得潘」开头的第一句,用来形容我朋友杨洋再好不过。

他是我见过朋友最多的人,交际网遍及各行各业各种性别,简直可以用包山包海来形容,一个礼拜有超过一半的晚上在外面,周末必定连醉三天。他为人豪爽,哥儿们很多,就连每次吆喝去哪旅行,必定一呼百诺,照片上排出来阵仗奇大,像是哪个男子社团出游。

我忘了自己怎幺认识他的,大概很多人也和我一样,再怎幺努力也想不起来,只记得一定是某个玩乐的场合。唯一可以确定的,我们都欠杨洋很多酒钱,抱团下海都赚不回来。某次我们一群女生开玩笑和他说,喝你那幺多年的酒怎幺办,要不然大家集体去做小姐还债好了,杨洋还没开口,大头抢着回答:「就凭妳们这几位的爆脾气,做妈妈桑都大材小用,当围场还差不多。」

Sandra浓眉倒竖,一句他妈的就要出口,我连忙拉住她,她还算反应快,立刻紧急煞车,保住一点气质,但往桌上拍的手停不住,只听碰的一声,她气势磅礡说了一句:「讨厌啦!」

杨洋笑着打圆场:「你们愿意出来就是给我面子,哪有什幺欠不欠,大家都是好朋友。」

所以,他人缘好不是没理由的。

杨洋平常工作很忙,活动又多,照理说没时间交女朋友,但他偏偏有,而且还很漂亮。那个女孩子叫澄玉,和他在一起很多年,偶尔也会和大家出来。她话不多,脸上总带着浅浅的笑,安静地看着男友和朋友们嬉闹。

杨洋喝酒有种特别风格,我们称之为自杀式喝法,逢喝必醉,而且是属于第二天失忆的那种。他酒品不差,算是文醉,但麻烦的是要人哄,不然可以坐在路边半个晚上都不回去。每次他喝得差不多,眼神开始涣散的时候,全场唯一清醒的澄玉就会上前搀扶,把高她一个头的杨洋送回家。

有次我们开玩笑,故意不让澄玉出手,派大头去扶,我们都以为醉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杨洋分不出差别,谁知道他居然固执如牛,说什幺都不愿意移动半步。澄玉在一旁着急得直喊:「哎你们别闹,再这样他要吐了!」然后赶忙一个箭步过去,将男友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。

只见杨洋下意识抗拒,后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勉强认清搀扶的人是谁,才安心往家的方向走。

认识他那幺多年,我知道杨洋是把朋友摆第一的人,不喜欢在人前卿卿我我,这差不多是他第一次表示认定一个人,虽然是半失忆状态,但已足够少见。我看着澄玉有点吃力地将杨洋扶进车里,替他的头摆放在舒适的角度,小心地替他繫上安全带。她向我们挥挥手,笑得像月亮一样温柔。

路灯打在她的脸上,像是撒下一层金光,大家看得呆了,目送他俩离去。

「靠,怎幺突然想哭?」Stella打破沉默。

「我、我也想哭,」大头擤擤鼻子。

「我好感动,这是真爱吧!」Stella一脸羡慕。

「我好伤心,杨洋怎幺没选我?」大头心有不甘。

他差点没被Stella一脚踢进路边垃圾桶。

3.

第二天,澄玉来和我拿东西,我很自然问她杨洋昨晚还好吗?她说他早断片了,今天起来很多事不记得。我重複那让人感动的一幕,她点点头,没接话。

「妳真是个好女友,值得他一辈子好好珍惜,」我拍拍她的肩膀。

「妳也知道杨洋,一辈子这三个字会把他吓死,」澄玉苦笑。

我点头默认,他是这样没错;玩了这幺多年,大家公认最不可能定下来的就是他。

「他需要自由和空间,做他女朋友只能劝,不能管,」她对我说,虽然更像是说给自己听:「或许有天他累了,就会想通吧!」

其实我很想给澄玉一些安慰,让她好过一点,可我说不出口。

像杨洋这种男人,年纪再大都像小飞侠,他们成群结队,有品有闲,整个世界都是个大型游乐场,全天候开放,随时不愁没活动去,永远不怕没地方玩。和这种人在一起很有趣,但不适合谈感情,只限于做朋友,因为他们在有风度够义气的同时,也拒绝责任与成长。

你见过小飞侠每天打卡下班的吗?

和小飞侠在一起,你只能变成温蒂,加入那个世界,与他和他的男孩们一起冒险;或许他有时倦了,会在你的膝盖上眠一眠,但一醒来又是漫天翱翔。彼得潘是众人口中的梦想与传奇,他不会陪谁守在冬天的火炉边打毛线。

可是这些话我更说不出口,因为我知道澄玉是真的爱他。她并不喜欢喝酒,也不擅交际应酬,出来只是因为担心杨洋;还有,这样她又多了一个凝视爱人的机会。

于是我双手握住她窄而单薄的肩,略戏剧化地轻摇了几下,低声喊:「加油!」

她笑了。

爱一个人能有多容忍?对方闭上眼的瞬间,下意识的动作,靠在肩上的沉实,留在腿上的余温,都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凭藉。

我有点心疼,突然想起有次杨洋手上戴了一个好看的皮圈,细细的黑皮绳绕着手腕,最后套在一个银钩上面。他是一个穿衣很有要求的人,不随便往身上添东西,好几个朋友都大大称讚,问这是什幺牌子的饰品,哪里买。一向大方的他怎幺都不肯说,有人半开玩笑伸手要抢,他反常地直躲,连连说我把錶给你吧!这个真不行。

过几天,我在澄玉的腕上看见同样的饰品,她的钩子是金色的。

我没说什幺,指了指她的手:「好看。」

她甜甜一笑:「谢谢。」

值不值得,只有当事人才知道。

4.

过了几个月,转眼冬天来了,我对寒冷有种又恨又爱的情绪,因为极度怕冷,又讨厌静电,可冬天是穿衣服最过瘾的季节,随时可以披着长大衣出门,要多帅有多帅。而冬天最好的部分不是这点,天寒地冻的时节,最适合与心爱的人窝在室内,裹着羊绒毯子吃零食看电视,好吧是对方吃零食我看电视。

转眼圣诞到了,24号的那一天,澄玉突然问我晚上有没有空,她想请我吃饭。

我惊讶问她:「杨洋呢?」

她沉默一会儿才回答:「在日本。」

我依稀想起,这几天见到过他们几个男生发照片,好像是去二世谷滑雪。

「妳怎幺没去?」

澄玉告诉我,前几天杨洋一个要结婚的兄弟突然说要办个滑雪单身派对,这种场合是没有女生的,他没邀情她一起,她也很知情识趣,不开口要求。

「杨洋什幺时候回来?」我问。

「他们会在东京跨年,」她这样回答我。

我不再多问,当晚就去了她家,一进门就看见满桌菜,都是她亲手做的。

「就我们两个人吃吗?妳也煮太多了小姐!」

她一边在厨房忙碌,一边探头出来,不好意思地说:「哎呀一不小心就做多了,今天妳总不必减肥了吧!」

我们坐下来举杯,澄玉笑盈盈地看着我吃喝,自己并不动筷子。

「妳怎幺不吃?」我皱眉:「这样好可怕,我感觉像是被下毒的皇帝。」

她大笑,眨眼的瞬间,眼泪就这幺掉下来。

我惊呆了,连忙手乱递纸巾给她:「唉妳别哭啊!我没说不吃,死就死,饱死好过饿死...」

澄玉摇摇头,靠着我的肩抽泣,我一边像哄婴儿一样拍着她,一边环顾桌上的大餐,突然我发现,这些菜都是杨洋爱吃的。

我的妈呀!该不会真有毒吧!早知道就在家里吃零食,喔不,是看电视。

「难得过节,还把妳拖出来陪我,对不起。」她边哭边说:「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,又不想一个人结束,我知道妳懂。」

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感情结束更难过的是,眼睁睁看着别人的感情往悬崖下冲;何况这台停不住的列车,我还曾为它摇旗吶喊,加过油。

我很想劝澄玉,其实过节就是一个日曆上的符号,还过于商业化,真要庆祝改天也一样。我还想说杨洋就是这样的人,他是长不大的小飞侠,妳爱他这幺多年,应该比谁都了解。

可是我也知道,澄玉的决绝,不只是为了某个落单的节日,圣诞只是一根稻草。

是这样的,有些人是爆脾气,不高兴得马上说出来,但第二天就忘了,开开心心重新开机。有些人则不然,不知道是太骄傲或是太喜欢,他们不会把负面情绪表现得太明显,有天攒够了伤心就会离开。

不明白的人还觉得莫名其妙,为了一点小事至于吗?其实每个人的难过都是有指数的,当发现对方不能和自己同频,自我保护机制就会启动。

「妳和他沟通过吗?告诉他妳的不满。」我问她。

「说过的,他说他就是这样,定不下来也改不了,」看见我的脸色不豫,她连忙替杨洋说话:「妳别怪他,他也很内疚的。」

澄玉描述着他临走前不好意思的表情,她居然不忍心,觉得每个人都有权利照自己的意思活,不该受到束缚。杨洋最后说,我会补偿妳的,她点点头,要他玩得开心点。

「妳太宠他了,」我叹气。

瞬间,我发现澄玉其实并不像与小飞侠并肩的温蒂,她没有一起翱翔天际的幸运。她比较像彼得潘丢失的影子,亦步亦趋跟在杨洋的脚边,忠诚可靠。他迎向光的时候是看不见她的,可转过头她都在。

我转头看见大门边,放着澄玉收好的行李,心凉了一大半,终于明白今晚自己不是来吃饭的,是参加了一场澄玉举办的告别式。在充满欢乐与温暖的圣诞夜里,她选择在这一天画上句点。

窗外下雪了。

5.

杨洋终于回来的那天,据说很镇定。

他一直是清清冷冷的,喜怒不太形于色,朋友们也很识趣,不询问为什幺澄玉不再出现。我虽然不说,但心里有些不值;人常犯的毛病就是同情心过剩,把爱人当作无法自理的孩子,其实谁没有谁不行。

农曆新年的第三天,我们一群朋友出来庆祝,那天杨洋照例喝多了,心情看起来如往常一样愉快。临走的时候,大家互相确认状况,唯独没见到他。

我们四处寻找,最后发现他坐在路边的人行道上,外套披着肩膀,头埋在双臂之间,标準杨式醉酒流程。朋友们也很有默契,我拦了一台车,大头上前扶他起来。

杨洋站了起来,摇摇晃晃,转头看清楚身边的人之后,一动也不动。

另一个朋友过去帮忙,可是两个大男人都拖不动他。

等得不耐烦的计程车按了喇叭,我连忙赔不是,示意司机先走。我们束手无策,围着明明喝得烂醉却雷打不动的杨洋,大头与我面面相觑,我知道他心里闪过的名字和我想的是同一个。

寒风刺骨,大家这样乾耗不是办法,于是我拉着杨洋的袖子,轻声说:「回家吧!她不会来了。」

他看着我,摇摇头。

我忍不住提高声音:「她不会来了,你总得给人家一个机会活。」

杨洋将视线放远,我身后空无一人,他将头靠在我肩膀上,我知道他哭了。

我想起小飞侠的故事结局,他向返回人类世界的温蒂保证,一定会来看她,最后却失约。温蒂每晚开窗等待彼得潘,然而总是只能注视着漆黑的夜空。

终于有个晚上,飞翔的男孩记起他说过的话,来到女孩的窗前,却发现窗户是关着的,屋子里的温蒂早已长大成人。

这是我第一次看杨洋哭,如果澄玉在这里,一定很捨不得。

也许有点疼,可能会流血,可最珍贵的,就该拿针线缝在脚边;这点你早就知道了呀!小飞侠男孩。

6.

大家都说时机很重要,对的人出现在不对的时间也是徒劳。道理我们都懂,也会歎息缘分不够,可为什幺还有人在等,明知道已经错过。

大概是放弃更痛苦,毕竟人活着总要有个盼头,相信只要自己不离开,他有天总会来。

但我更愿意相信,是因为打破自以为的常规,定义了爱的终极模式。

所以有人在深夜搀扶着喝醉的爱人,有人心中的某张脸是家的同义词,有人把重要的日期留给特定的名字,有人终于明白什幺是无可取代,在那一刻痛彻心扉。

也有影子不再奢望,轻轻把窗户关上,熄了灯,从此不再等待谁。